故鄉回想
發表時間:2019-06-25 16:51   來源: 三都文化   作者:王國斌  點擊:

父母離世近二三十年了。幾個哥嫂也隨在外的侄子常住鄭州,家鄉老宅早已拆扒,哥哥房子空空無人住。闊別故鄉已久,興許是老了,總是克制不住對故土的懷想。趁著幾日清閑,親戚家又辦喜事需要我幫忙,我和哥嫂就匆匆回到了故鄉。 

入夜,依躺在哥家的房屋,那些深淺不一,揮之不去的故鄉記憶,像一條噬睡的蟲,棲息在腦海,內心深處那些蟄伏日久的兒時舊事,匯流成河,一幕幕在眼前清晰起來。一種被回憶吞沒的失重感,瞬間在心中產生一股深深的疼。輾轉反側于床上,我毫無半點睡意。 


夏天,鄉村的夜晚,寂靜且慵懶。聽得見屋后有微風搖竹,看得見屋頂有星月照瓦。間或有幾聲犬吠,劃破夜空。細聽,有田間地角的蛙鳴,此起彼伏。 

透過窗戶,偶爾有幾盞燈火,在遠處閃爍。最喜的是,一年四季就能聽見河邊的溪水潺潺。一切都是我熟悉的模樣,一切都是我深愛的樣子。 

枕邊,響起均勻的鼾聲,妻已經熟睡。輕輕起床,推開房門,來到房前的小院。 


銀白的月光灑落一地,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幽香。院前站著一顆老樹,樹下橫著一條石凳,四周圈著一圈籬笆。記憶里,睡夢中,時常出現這小院的畫面。尤其是春天,小院風清日暖,偶有閑燕三兩掠過,杏子未發,柳條微軟,小窗盈春。 

夏天,草叢有蟋蟀亂蛩,樹上有蟬鳴不休。這里是我兒時的樂園,爺爺奶奶乘涼的地方。兒時朗朗的笑聲,在遠離故鄉的日子里,總響在耳畔,穿懷入心。記憶,總近似咫尺的清晰,又遠似天涯的遙遠。厭倦了城里的喧囂,越發向往這鄉村的寧靜。 


走出小院,是一條長長的泥濘混合石子小路,拐彎正南路的盡頭就是一條清澈的小河。河溪水從西北邊走來,一路彎彎曲曲,時緩,時急,越過山澗,淌過一座座低矮的屋檐,穿過一塊塊肥沃的綠田。小溪的下游,跟另一條較大的潁河相匯。 

兒時,經常跟伙伴們一起在河里洗澡。大河的水熱,小河的水涼。要洗熱水,大河里去,要洗涼水,小河里來,不涼不熱,當然是去書堂河和潁河交匯的地方了。掬一抔水在手里,感受到了溪水的清涼。 


臨溪而坐,清風拂面而來,令人神清氣爽。環顧四周,青山如黛,暮靄低垂。寂靜的村莊,在月光下顯露淡淡的憂傷,閉目遐思,頗生感慨。一切都還是先前的模樣,一切又悉數改變了模樣。 

曾經熟悉的面孔,早已不在,活著的也漸漸衰老。以往歲月的潮聲,已所剩無幾。是什么讓我模糊了記憶?兒時,泥里水里嬉耍的玩伴,早就如戲演過,悲歡徹底。我敬我愛的父老鄉親,又有多少已經長眠于這片,可愛的故土。 


奶奶早就隨著她的裹腳布長眠,爺爺也早已安靜地入了墳墓。一輩子爭強好勝的大母,也隨早逝的大伯而去。就連強勢的大堂哥活了不到六十和堂嫂同日故去,也算圓了夫妻恩愛的夢。 

憨厚樸實的三大也已離世。大舅二舅也不在了,不知道他們兩兄弟,在那邊有沒有和好。兩個最好的玩伴,一個歲數大了自縊身亡,一個四十歲不到,就不幸身亡。 


勤快能干的母親,出了門找不到回家的路,雙目無神,癡呆得嚴重,最后也離我而去。隔壁青梅竹馬的姑娘,遠嫁他鄉,如今已音信杳無。 

二哥因二嫂病逝而續娶回來的那位四川媳婦,過了十多年后就因病入土消失得無影無蹤,不明白她到底是不是鐵石心腸而讓二哥念念不忘。那個小時貪玩調皮,跑進豬圈,被自家母豬傷了下身的東院異性大哥,至今依然光棍一條…… 


老了,故鄉老了,熟悉的村莊老了,熟悉的面孔老了。老成了光禿的山崗,老成了皸裂的樹皮,老成了滿是老繭的手里拄著的拐杖,老成了煙桿下長長的胡須,老成了田埂地邊蹣跚的步履。 

老成了那時在世母親的兩鬢銀霜,滿臉的皺紋,老成了父親佝僂的背影,半夜不停的咳嗽,還有跟我道不完的滄傷。老成了我回家時父母滿心的歡喜,我離去后他們遙遙的目送。老成了我在時的憐惜,不在時的牽掛。老成了崗坡上那平添的一座座墳塋。 


一切都在繼續老去。而我也將在歲月的流水里,隨了他們的腳步,慢慢的老去。女兒也已經做了母親,知我悲喜,懂我深意,與我相依。外孫女萬般可愛,聰明伶俐,在她身上,有著女兒當年的影子。 

女兒長成了當年她母親的模樣,而我已活成了當年父親的樣子。歲月就是如此這般,悄悄的更替。面對鏡中滿頭的白發,只有無可奈何的嘆息。 


故鄉真的老了,而我對故鄉這份永遠的依戀也將隨著歲月的炙烤,變老更加濃烈。即使漂泊在外,如何之遠,如何之久,故鄉的云,故鄉的風,故鄉的山,故鄉的月,故鄉的一草一木,依舊會牽動著內心深處那份隱約的情懷。

年年如是的小橋流水人家,寒來暑往的四季更迭,漫山遍野的嬌美野花,都是我靈魂深處永不歇息的惦記。 


不想這些了,老就老了罷。“最是人間留不住,朱顏辭鏡花辭樹”,老,是人生常態,在歲月面前,誰又能逃得過?心若年輕,又何懼歲月老去?滿頭華發,滿臉皺紋,老去的只是容顏,而我完全可以做到永葆一顆不老的心態。 

待我將塵緣妥帖安放,忘卻那些離愁別恨,于塵世的蒙蒙煙雨中,持一顆年輕的心,安然老去。 


夜已經很深,月流西了,星星藏起來不少。村莊的輪廓變得漸漸清晰起來,一陣涼風拂過,我恍若聽見了誰家的雞在鳴叫。 

心,忽生困意,站起來,揉了揉眼睛,沿著那條泛著月光的石子路,慢慢地,輕輕地,朝著我老屋的方向走去。 


妻,翻了個身,依然在熟睡中。隔壁的房間傳來哥嫂輕微的咳嗽。我靜靜地躺下,想著在世時年邁的母親,想著她那一頭花白的頭發,經過梳理,一下子仿佛年輕了十歲。兒子眼里,母親依舊年輕,依舊美麗,依舊在眼前給我囑托著什么。 

我會心地笑了,聽著妻輕輕的鼾聲,漸漸進入了夢鄉,等待明天還要迎接新的希望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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